疼痛是身体给我们的一个信号，它在告诉我们什么？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？而我们要怎么对待它？“我只有一点要求，不要让我这么痛”

　　一位5、60岁的中年男子进来告诉他：“医生，我的右脑勺像被人紧紧拽着一样，每天我都像背着100斤的大米在走路……”

　　一位20多岁的年轻人说：“每天凌晨三四点，我都会在梦中痛醒，然后一定要在这个最困的时候站起来走走，换换姿势，才能再睡下……”

　　一位70多岁的老年女性说着说着，忍不住哭了出来：“我的肚子里像有一把刀来回在锯着，好像有人扒着我肚子上的肉，在往两边撕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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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些病人在叙述的是一种感觉—疼痛。疼痛是非常个体化的感受和情感体验，每个人都经历过，或许只是程度不同而已。我们见过很多病患，特别是癌症晚期的患者，他（她）最终并不是因为疾病本身，或是疾病导致身体功能的衰竭而离开这个世界，他（她）是因为疼痛而离开这个世界的。这是很让人难过和悲伤的现实。”疼痛科的病房内住着想对疼痛进行处理的病人，其中有一些是肿瘤晚期患者，他们多少已经接受了自己疾病的现状，不再寄希望于一些无谓的治疗，他们只是希望能缓解身上那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身体状态的疼痛。前段时间，一位癌细胞已骨转移的中年女性来到疼痛科，“我只有一点要求，不要让我这么痛。”她说。

　　医生：在癌症治疗的过程中，她和她的家人尝试了各种疗法，没有什么遗憾。她说人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过程，我们很难去抗拒。但现在，就是这个疼痛，深深地折磨着她和家人。她的先生偷偷跟我说，每天都只能无奈地看着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，止痛药一大把一大把地吃，但还是无济于事。她甚至对自己的家人说，你们帮帮我吧，让我走了算了。

　　记者：听上去令人无奈而悲伤。

　　医生：是的，因为疼痛有很多伴随的症状，会使人抑郁、焦虑、失眠，社交能力减退，出现情感障碍。所以到了后期，很多肿瘤患者不能和家人很好地交流，因为在疼痛的时候，他们很烦躁，在不疼的时候，希望能抓紧时间闭目养神休息一会。疼痛让患者整个人很抑郁，脾气很差，完全不能平静下来。有可能到了最后，家庭之间的爱会变成恨，这样对患者和家人双方都是一种折磨、伤害。患者内心很痛苦：“你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这个世界？你这是让我在这里受罪？”

　　就像这位女性病人对我说，她知道家里人为她付出很多，她不敢对他们说心里的真话，那就是—“我不想再受罪了。”她对我说：“你知道吗？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，都是煎熬，那种痛，就像刀割，像电击，像火烧一样，真的是度日如年。”

　　记者：肿瘤晚期患者要承受巨大的疼痛，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，那么我们能做些什么，能适当地减轻这种痛苦？

　　医生：这种巨大的疼痛常常导致病人在一种很绝望的状态下离开世界，而家人沉浸在一种很悲伤、无助、甚至自责的情绪中，很长时间才能从这种负面情感状态中走出来。如何使病人能够安静而有尊严地离开，我觉得这是值得我们医生多多思考的地方。

　　怎么样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，让她不要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而变得悲伤、无助、绝望，处理疼痛是一个焦点，也是治疗疾病必须要考虑的，涉及人文关怀层面的焦点之一。

　　每个癌症病人走到终末期，都是面临同样的问题，就是疼痛怎么来处理。因为这是摆在患者面前，需要天天面对的问题，而且这个问题是最影响到患者和家人之间交流的。关于疼痛，有专业的处理，处理了疼痛，除了能让患者体感上的感觉舒服之外，有可能也会有助于病情的好转。美国有一项跨国的联合研究表明，早期肿瘤疼痛的治疗，可以显著地延长患者的生存周期，减少药物副作用。这是因为如果肿瘤发生的时候，如果能早期进行癌痛处理，让他不痛或者少痛，那么患者整个生活质量将会得到一个非常大程度的提高，饮食、睡眠、情绪、活动状态都会得到改善，甚至原本因为情况不佳不能进行的治疗，都能够继续。这对患者和对医生而言，无疑都是个好消息。

　　疼痛是个信号

　　肿瘤晚期患者的疼痛，就像一个魔鬼，横亘在患者家庭中，带来巨大的痛苦和折磨。或许程度没有那么深，但每个人身上都曾感受过或正在经受着疼痛，这些疼痛虽不至于绝望，但也真实地存在着，影响着个人的状态和生活。

　　来医生门诊看病的人群中有较大一部分的老年人，承受着长久的腰背部疼痛。“有的老年人痛起来，连路都不能走，想出去买个小菜都没办法。有位老先生就曾对我说："如果要我在轮椅上过下去，那么以后可怎么办？"

　　记者：疼痛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，但有时我们却不会关注它，或仅仅是忍着它。就像我现在坐在你对面，其实我也一直感觉到我左边的头颈和肩部非常酸痛，这种疼痛，一直蔓延到左手臂。但我就这样忍过去了，我想很多人也是这样的，觉得不是大问题的疼痛，就让它去。

　　医生：其实这样忍很不好，你至少应该去拍一个X光片看你颈椎的弧度怎么样，或是有没有一些关节间隙的降低，弧度的改变，甚至某些椎间孔的改变，这样就可以指导你以后的运动和康复，这才是比较正确的做法，就是你首先要了解自己身体处在一个什么状态，才可能会避免以后进一步疼痛的发生，甚至是更严重疾患的产生。

　　记者：所以疼痛是个信号，可以让我们更关注自己的身体处在怎么样的状态下？

　　医生：对。它其实是一个信号，是我们人类能够得以存活的一个最基本的反射。但是当这种反射反复存在，它就已经失去了最初作为警戒的好的作用。

　　像你现在说的疼痛，我们叫它“好的痛”。因为在你痛得受不了了，你自然就会变直了，伸个懒腰动一动，这块肌肉放松一下就会好很多，这是一种肌体自救的表现。有一些孩子因为基因缺陷感觉不到疼痛，叫无痛儿，他的寿命都不会很长，因为他会受到很多伤害而不自觉。

　　但是当这个疼痛反复存在，超过三个月以上的时候，我们就喊它“坏的痛”了。它已经失去了最初的警戒信号，你的大脑已经对它习以为常了，已经失去这种保护性的作用和功能了。这时候它就只能给你的身体带来负面的影响，比如失眠、抑郁、焦虑、功能受伤害、社会能力下降、认知功能改变，甚至包括你自己情绪的波动，劳动力的下降，都是和这种慢性疼痛密切相关。

　　记者：疼痛，是每个人的内在感受，从你的专业意见来看，疼痛是身体给我们发出了信号，我们一定要去处理它，而不是任它发展？

　　医生：对，一定要处理它，你如果不处理它，就像我说的，它会在你的神经系统，或者在你的大脑中枢留下深深的烙印。有研究表明，慢性腰背痛患者与正常人群相比，皮层灰质密度降低5-11%，其大脑皮层的萎缩相当于正常人群10-20年萎缩的体积，这会导致认知功能降低，会使你的情绪，整个执行力、判断力都会发生改变。

　　记者：你的工作就是面对不同人的疼痛，在这过程中，你的感受是什么？

　　医生：在我们的现有科学发展水平下，很多时候我们对疾病是无能为力的。我们都不能决定生命的长度，但是，我们可以改变生命的高度。如果必然要走向死亡，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能够很平静，没有肉体上的痛苦，相对的，也减少心理上的痛苦，这样就是比较人性化，相对美好的。这是一个非常严肃，而又充满人文关怀的研究方向，那就是怎么能让患者有尊严地走向生命的终点，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很多，镇痛在其中是很重要的一点。在我这一块，我能做的就是通过疼痛的缓解，来让患者感到舒适一点。作为我们医生来说，我们能做的就是：患者心里最想要什么，那我们尽力给到他们。很多病人对自己的病情了解得很清楚，他们对我说：马医生，我没有别的要求，你只要让我不痛就可以了。那我们就告诉他：你的这个痛怎么来的，你现在处在疼痛的什么阶段，什么性质，我们给你做了分级，你是属于哪一级，可能对你有效的方案是什么……

　　让我印象很深刻的是，之前所说的那位肿瘤晚期的女性患者，在她去世后，她的女儿找到我们，把她妈妈生前准备好的锦旗送给我们，对我们说：“我们全家，包括妈妈，真心地感谢你们，最终让我们家人还能够平静地坐在一起，在生命的最终时刻来进行一些情感的交流，而不是陷入无尽的悲伤、痛哭，甚至相互埋怨、争吵中……。”我觉得，这也许就是疼痛治疗对患者及其家人的意义。